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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來排名人生中我最討厭的三件事,找工作,應該一直都會在寶座上穩坐不墜。

忽然想起25歲那年,興沖沖地跑去找人幫忙排紫微命盤。啊,那個美好的年紀,那個什麼都不怕的青春,不管算命師說什麼,心底浮現的永遠是燦爛的未來。

不過,當時對於我的工作運,大師很含蓄地指點我,人生最重要的事,不一定是職場的成就,如果能夠兼顧生計,又能發展自己的興趣成為第二專長,也是一番美談。

現在想想,原來我的狗屎事業運途,早在出生那一刻,就刻在靈魂的樣貌上了,還真多虧大師絞盡腦汁,想出這麼一番光明的說詞。

不,不需要鼓勵我。有個宿命的藉口,我才能夠在這種前途罩雲、來路慘淡的混沌中,繼續面對一次又一次的面試。

在法國面試的經驗大概十來次,每次都帶給我嚴重胃抽筋和好幾天的失眠。

可是,等待接到面試通知的漫長過程中,我也一樣沮喪得睡不著覺。

有個安定的工作,真是人世間最大的福報。

可惜我到三十二歲才體認到這點。不然,我早就去考公務員,或是當老師了。

傻,真傻。

就像當初不滿現狀,一心執意要出國開眼界一樣,直到後悔了,想回家了,卻不知道怎麼才可以清除一切,重頭再來。

(把先生離掉,相對來說難度還來得低些;把小孩扔到叢林裡,我的心裡就有點過意不去了。)

只好,一次一次地背著生平履歷,一次一次地檢視自己荒唐的過去,一次又一次地把心肺都掏在會議桌上,任人秤斤論兩地挑剔不屑。

不才鄙人,既然只有狗屎一樣的工作運,也不好大放厥詞,談論成功的求職經驗,只能粗淺地聊聊一個巴黎台妹,在異鄉遇過的各類型面試模式,除了吐一吐心中的苦水外,也算是對我抽筋到潰瘍的胃一個交代。


【專業人資型】

這種最愉快了。在大公司裡,不二話,主管覺得你可以了,就叫你去人資那裏確認一下。通常專業的人資都對人十分客氣,不但仔細聆聽你的自我介紹,履歷上各種亂七八糟的經驗,他都會一一耐心了解,甚至你說些狗屁倒灶的經驗,他都會帶著微笑回應。不過,主導權不在他手上,雖然我會被這種罕見的溫柔對待而感動。畢竟有誰能聽著一個法文都說不輪轉的外籍新娘叨叨絮絮地連說一個小時,還能適時地提出貼心小問題,像是:"喔,你幫台灣的總統工作過阿,那是什麼樣的經驗呢?",同時微笑點頭表示讚賞呢?

當下,我就把他認為知音,千載難逢的伯樂,快快樂樂地簽下合同,滿心歡喜地工作去。

只是,之後遇到契約上的難題時,他也不能幫你太多,只是始終帶著微笑,所以我也釋懷,何必為難沒有主導權的人資呢?


【事業成功型】

我遇到的,有兩種類型:咬著金湯匙的嬌嬌女、和一帆風順的事業女強人。

(女人遇到女人,過程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比較慘烈。雖然甘苦到我,爽快到她。好啦,這也是,過來人的性別歧視經驗談,雖然不好開口,但是中年婦女還是找個異性老闆比較輕鬆,尤其在法國,這可是充滿騎士精神的國家咧,不要說性騷擾是完全不可能,男老闆看到你哭就完全沒轍了。PS:身邊法國女人可都這麼教我的唷!)

嬌嬌女是我在LW(姑隱其名,不過也太明顯)集團遇到的。小姑娘大概剛從貴族學校畢業吧,腳踏三吋高跟,耳朵上還有叮叮咚咚的鑽石項鍊,啪啪啪地走來幫我開門,啪啪啪地帶我到會議室去。

小姑娘根據網路上都可以找到的腳本,給我來了一場全套的面試。

-請告訴我您的相關經驗。

-您自覺勝任這份工作的優勢為何?

-您最大的缺點是什麼?

-您覺得您應徵這份工作,未來的十年展望是什麼?

三十分鐘後,我開始覺得煩了,馬的,老娘應徵專櫃小姐,是想要展望什麼?還不就為了那幾個臭錢?

-那,我們現在來用英文面試,好嗎?因為工作需要,而且我法文說得也不夠好。

好,反正鄙人法文也才初學,用英文正對我的胃口。才搭幾句腔,大小姐就開始用牛津腔問我的生辰八字,喔不,是為何會擁有極高學歷,卻來應徵專櫃小姐的工作。雖然當時的畫面有點被我刻意遺忘,但是非常確定的是,我還沒剛開口,大小姐就把她對公司的期望和未來在集團的發展,劈哩啪啦對我交代了一遍。

我知道妳一直在英國生活。

我知道妳跑來巴黎念碩士很辛苦。

我知道進入LW集團,實現妳多年的夢想。

我知道妳不但英文講得流利,其實連法文發音都講得非常可愛。

但是.......那關我屁事阿!!!!!!!!!!!!!!!!!


踏出集團的大門,我破例在路邊點了一大杯啤酒來喝。要知道,巴黎浪漫的咖啡座,一杯啤酒可是與麥當勞家庭餐等價。要不是我真的被打擊到了,才不會花在超市可以買一手的錢換一杯即時的麻痺。

目測23歲的花樣少女,居然來面試當時逼近30歲、掙扎求生的少婦,而且還用牛津腔來抱怨自己法文能力不好。

讓我死了吧,這樣乾淨一點,免得我開始怨天尤人,痛恨天道不公。


一帆風順的女強人,雖然比大小姐的姿色差點,但是攻擊力一樣百分百,而且多了故作溫柔,底下卻藏匿著刀光劍影的驕傲。

翻著我的履歷。

-唷,你是台大畢業的阿,ㄟ,等等,我接個電話。

-嗨,Marta,怎麼?點點點,圈圈圈,叉叉叉,星星星,塗鴉鴉...天阿,妳相信嗎?有隻老鼠從人行道跑過去耶,我在窗邊看得一清二楚,救命喔,這什麼鬼國家!

三十分鐘過去,救命喔!我臉上的老鼠,已經畫了左邊三條黑線,右邊三條黑線,現在正專注地往我右手臂爬。

可以揮拳,讓女強人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老鼠就好了。

那種坐立難安,齒嚙攻心的滋味。

自顧自地滔滔不絕,完全忘記坐在辦公室一角,那個花了一小時轉車來面試的應徵者的所謂女強人,還在聊著各國的是非以及客人的怪僻。

我其實應該立馬摔椅子走人。

但是,如果是你,一年以來接到的第一個面試,你敢操髒話、翻桌嗎?也許你敢,但是,我不敢。

我很卑微地聽完法國女總裁在電話中對於老鼠的意見,三十分鐘,我一句怨言都沒有(反正台灣就是總裁培養率最高的國家嘛,至少她沒有當我面表演爆橘子,就應該慶幸了)。

只是,女強人還不放過我。

-為什麼你當初在台灣會選擇這麼小的公司?

-為什麼你在法國會跑去做專櫃小姐?還一做做三年?

其實,我根本還來不及回答。女強人就已經把她的成功經驗談,一滴不露地將我開釋了一番,帶著說不上來是惋惜還是不屑的表情。

-是,我知道應該要在大公司比較能夠有體制地學習和發展。

(可是大公司都像你這樣阿,年輕的嫌沒經驗,過三十歲的又挑剔過去經驗太荒唐,我要是能夠出生為企業家第二代,何必在小企業裡浮沉掙扎?)

-是,我知道能說中文並沒有給我帶來優勢,法國人只要經過訓練,也能用簡單的英文跟總公司溝通。

(那你找我來面試幹嘛,履歷上不是明明白白寫著我是台灣人嗎?還是說,欺負法國人會有心理障礙,虐待台灣同胞就比較下得了手?)

女人,真麻煩,早知道,十八歲的時候,就應該去考交大,在竹科當個秘書也好,至少男人好處理一些。女人對女人,真是天生就是來為難彼此的。


【負面談判型】

這種老闆大多在競爭激烈的產業中獲得成功和財富。因為習慣了一人作業,和天天跟客人討價還價的模式,一面試,就是採用把人的優點丟在地上用腳踏,全身上下都貶得一文不值,然後,他再來告訴你,所以只付你最低薪資,而且期待你無條件配合加班出差,最好是簽個賣身契給公司,如果可以幫忙掃廁所、買便當,更能大大增加被綠取的機會。

-你的法文夠好嗎?好到什麼程度?你會用電腦?會用到什麼程度?你會接待客戶?會接待到什麼程度?

你乾脆問我,會不會呼吸,會到什麼樣的程度好了!更討厭的是,不管我說什麼,他都回答,你要怎麼證明。阿,我現在不就在跟你說法文,好或不好,你自己心裡有數,難道要我回去拿成績單來給你看?

-要知道,有很多人都是擠破頭,來爭取這個不但可以獲得學習經驗,還能夠領上薪水的名額呢!

要不是我已經體驗過法國人每周35小時工作時數的生活,還真的會傻傻地答應他給我"培訓"的機會,說不定還感激涕零、謝主隆恩,殊不知這種工作條件,是讓自己被剝皮剝到連骨頭渣都不剩。


【溫情攻勢型】

不知道為什麼,如果我是抱著"反正根本不適合我"、"我根本不會被選上"的心情去面試,往往都會遇到超級耐斯的考官,不但聽完我一整個很敷衍的自我介紹,還會超級有誠意地試著了解我的難處,說服我那些顧慮根本不是問題。

-貴公司要法文流利,能開發客戶和接聽客服電話,我雖然口語溝通還行,但是您們還是比較傾向找土生土長的法國人吧。

-喔,不不不,你不知道,現在連法國年輕人自己都說不好法文,你短短幾年有這樣的程度,比大多數人都好上太多。

-但是,我的優勢是能說中英文,以及國際商業的經驗,這和貴公司的需求不太符合。

-別擔心,我們其實也希望能夠開發國際市場,目前手上有幾個案子在接洽,或許不久的將來,能藉助你的力量提升公司的規模。

-可是,我有一個嬰兒要照顧,可能沒辦法配合加班,而且也不能出差。

-當然當然,每個人都有個人的私生活要維持,一天到晚加班,更不是人類應該過的生活。

話都說到這個分上,就差沒有說,來面試之前,我根本沒有想到你會想要用我,況且這也不是我預想中要找的工作。

(結果,在第二次面試,我連這句話都說出來了,對方卻回答,沒有經驗只要加以培訓就好了,最主要是人的素質和態度,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也願意給你機會一起共事。)

人生真得太妙了。是說擺出S的架子,就能激發對方M的潛力嗎?想要的工作,如石沉大海,一點音訊也無;想推掉的機會,卻又被如此誠心款待。我對於神的安排,真是無語問蒼天。


就這樣,無法甘心在家帶小孩,卻有狗屎般求職運的我,接下了我在法國第三份的工作。能堅持多久?我也不曉得。只知道,每天面對機哩咕嚕法文的生活,讓我只能用啤酒來安慰一直在抽筋的胃,和用許久不見的文字,試圖鼓勵跟我一樣求職運很差的可憐人。

別介意,台大畢業,還不是只能混個小助理唄,人生有更多美好的事情,轉頭看看別處,日子也就這樣過下去了。

唷,豆豆在哇哇叫討抱抱了。至少,我的兒子很幸福,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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