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日期文章:201211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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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到這裡就是黏 黏住過客的思念

 雨到了這裡纏成線 纏著我們流連人世間

 妳在身邊就是緣 緣分寫在三生石上面

 愛有萬分之一甜 寧願我就葬在這一點"


小玲一直以來覺得自己像風箏。

越是用力緊扯,反倒離得越遠、逃得更高,一個不當,乾脆就此斷線而去。

她不是不安於室,只是好奇雲上頭的風景,跟山谷另一端的世界而已。等她玩累了,仍舊會循著線,乖乖回到情人的懷中。但是男人們不懂,她也只好一次一次重複著空中拔河的遊戲,一次一次重新尋找著願意守護她、卻不干涉她的執線者。


"黃金葛爬滿了雕花的門窗
 
 夕陽斜斜映在斑駁的磚牆

 鋪著櫸木板的屋內還瀰漫

 姥姥當年釀的豆瓣醬"


小海像雨。

下在古道徐風竹筏,下在小橋流水人家,下在小喬初嫁了,下在爺爺泡的茶。

輕輕柔柔、細細紛紛,髮絲般的雨,飄過姑娘的髮際,落在少年的眉間。

迷濛的煙花三月,是小海在小玲心底的呈現的畫面。

只是在一開始的時候,小玲並不知道雨絲雖無害,但是浸淫久了,那股桂花香味會慢慢從肌膚滲入到細胞,成為無法擺脫的制約。

不,小海不是執線者,也從來不曾拉扯過小玲的自由。

她願意,他就來找她;她沒空,他也不會奪命連環叩。她想見她,他不曾拒絕;她偶而想跟別人出去約會,她也從來不過問對方是哪位。她想在他家過夜,他就準備好備份鑰匙,讓她隨心所欲地自由來去。他在家,兩個人就一起去吃個飯;他不在,她就一個人上上網、看看DVD,等他回家。

小玲一次打趣地說,

-你都不怕,我把你家的平面電視和筆記型電腦全搬走阿?

-妳搬走,就換我去妳家看阿,沒事兒~

小海眨著如往常一樣的戲謔眼睛,嘴角帶著無所謂的笑。

 


一天早上,小玲在他家醒來。陽光從窗簾夾縫裡透進來,桌上有杯冷掉的咖啡,隔壁的枕頭上還殘留著他的體味,她睜開眼,看著如常的生活畫面,沒來由的忽然一陣心慌。

我對於他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像調酒?像遊戲?像一個陪睡的女伴?像一個打發時間的炮友?

沒有人再拉扯著那條線,她的心怎麼會有種徬徨的失落?

她越來越想見到他。

為了想多一點時間跟他在一起,小玲辭掉了免稅店的打工,但是,還是不夠。每次兩個人見面,她總是極盡所能地的索取著他的溫柔,瘋狂地接吻,激烈地做愛,在他身上留下無數的吻印,以及深紅色的指痕,一切一切都只是想在那片暖暖的江南迷霧裡,留下一點自己曾經存在的證據。

-你到底愛不愛我?!

夾雜著南島夏季的狂風暴雨,小玲以身後劈著閃電的氣勢,豁出去地不顧驕傲的逼問。

-愛阿,妳沒有感覺到嗎?

散著桂花香的小橋石板街道,木門後傳出弄堂裡的茶水聲,細雨依舊輕輕柔柔地灑著。


無言........


感覺得到,還多問這一句幹嘛......

 

 

閣樓的小房間,暖暖的冬陽從窗戶照在圓圓的小木桌上,一塊切了四分之一的蘋果派,兩杯透明的香檳杯裡正在不停地冒著粉紅泡泡。

當小玲拎著冰透的香檳,出現在阿莉的門外時,烤爐裡的蘋果派正"叮"地發出聲響。阿莉搬離了地下室,臉色明顯紅潤許多,雙頰也稍微豐腴了ㄧ些。反觀平常光鮮亮麗的小玲,卻帶著超重的黑眼圈,和一臉憔悴的神情,剛進門就說:

-莉,陪我喝一杯好嗎?

-ㄟ,你的海參,喔,不不,小海呢?怎麼沒一起來?

-別問,什麼都先別問。


房間裡開著暖氣,剛端上桌的派冒著騰騰的熱煙,筆電調整著"台北之音"的頻道,正在播放著梁靜茹的"情歌",療傷系的歌手,在巴黎慢慢地唱著。

-莉,我快死了,快瘋了,真的。隨時隨地都想見到他,見到了面,又更進一步想要把他生吞活剝下肚。我要他更在乎我,更渴望我,為什麼這個要求這麼難呢?他回上海一個月,一句安慰的話都沒留,我覺得我的生命都快死掉一半了......

小玲趴在桌上,整個一個無力地哀嚎。

-妳,妳,該不會從來都沒有這樣的感覺過吧...

阿莉嘴巴張得大大的,叉子上的派皮差點沒掉了下來。


-沒有......

小玲有點無可奈何地回答。

-天阿,小姐!像犯瘧疾,患得患失,如渴如慕,才是正常的反應好不好,妳以前是怎麼活過來的阿?

阿莉摸著頭,忽然覺得要教導花蝴蝶談戀愛的常態,是一件很荒謬的事。


-就一開始兩個人當然是帶點好感,帶點好奇,約會幾次後,對方的熱情就會排山倒海而來,然後見面就會把我撲倒...

小玲依舊一臉慘淡地說著。

-所以,妳根本沒有主動愛過嘛你!

-哪有,一開始的時候我都很主動阿!


...小姐,那叫主動散發費洛蒙而已,妳"動"在哪裡?...


阿莉開始揉著太陽穴,大概是香檳吧,容易頭痛。


電台裡換過好幾首歌,在兩個人都靜默的時候,傳出一首屬於共同年代的歌曲。

"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天長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是好多好多年之後,小玲才知道這是李敖寫的詞。在那個巴黎的冬日午後,她聽著巫啟賢的歌聲,怔怔地掉下淚來。

-其實他對我很好,回家過年其實也是正常的事。可是我好想跟他一起去上海,去看看他的家,去呼吸他長大的空氣,去跟他,可以有多一點點的聯繫...我知道,如果我開口,他不會拒絕的。但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

小玲想起在機場時,他依舊不溫不熱地道別,她自己則是像被刀割了千萬次一樣,卻忍著不可以流淚的模樣...她抱著阿莉狠狠地哭了一場。


-玲,何苦這樣為難自己?愛上了,就大膽去愛吧。


吸了吸泛紅的鼻子,小玲不忘啜了口仍在冒泡泡的香檳,一滴淚剛好落在長長的杯子裡,

-我明明知道他也喜歡我,可是不說出來就不算阿,不算不算不算!我不想把自己當成是必勝客的外送披薩,火騰騰地把自己宅配到府,還不忘提醒要趁熱吃。我受不了這個,真的,受不了。

阿莉看著小玲梨花帶淚,仍舊傲驕不願屈服的模樣,唉,這就是所謂的前輩子注定,一個鍋配一個蓋的宿命嗎?

破例地,阿莉走向電腦,放了首卡農D大調,當,搭拉當,搭拉,鐺鐺當當...

願意愛卻不能付出真愛的她,放走了吹長笛的那個人,

喜歡被愛卻不習慣愛人的她,在他的身上只會留下長長的指痕。


" 我愛你我願意去 未知的任何命運 

  我愛你讓我聽 你的疲憊和恐懼 

  我愛你我想親 你倔強到極限的心”


大家都在學如何去付出,大家都在心底偷偷地改變自己以為的樣子,大家都在努力著,去一遍又一遍地徒勞無功地愛著。


"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海深我的愛情淺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的愛情像天長我的愛情短

  不愛那麼多 只愛一點點

  別人眉來又眼去 我只偷看你一眼"


巴黎我愛你,可是不能愛太多,

Paris, Je t'aime, a Paris, Je t'aime, mais pas tr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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藉口上去抽根菸,小玲讓過喧鬧成一片的包廂,緩步走上台階,重新推開厚重的黑色大門,呼,新鮮的空氣迎上紅燙的臉頰,清醒了幾分紊亂的頭緒。

從口袋裡掏出Vogue涼菸,正在包包裡翻找著打火機時,旁邊一個男人搭上了話。

-你跟王軍一起的阿?要不要待會兒去我們包廂玩玩阿,我們有"那個"唷!

小玲轉頭見到一張醉紅了的面孔,東搖西擺,飄移的眼神透露著瘋狂,上下不住打量著,她有點手足無措,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

-寶貝,走了,該回家囉!抱歉,等很久了嗎?

突然,從後頭有一隻手接住了她的腰,另外一隻手幫她點上了菸。呼,她迎著火抽了一口,正在思考現在是怎麼一回事的時候,後方的聲音傳來一陣低語:

-先脫身再說吧,我陪妳走。

小玲露出職業的笑容,親切地道了別,轉身挽住始終支撐著她的手,大步走去。

一直走到大馬路口,她才停住腳步,丟下菸,放開手,抬頭。

-妳別害怕,他只是High了,沒有惡意。

一張有著些許嬰兒肥、雙眼皮大眼睛的臉孔,微笑地說著。

-其實我不怕阿,反正就是白粉不是,我不碰就是不會碰,他又不能逼我。只是,你怎麼會忽然出現阿?

小玲硬壓住心底一絲不安,故作堅強地說。

-不好意思阿,冒犯了妳。還沒自我介紹呢,叫我小海吧,我剛剛跟妳同一個包廂,只是妳沒注意到我。妳家住哪兒,我送妳回去?

她靜靜地看著他的臉,沒來由地一股心安,也好,看來,今天不是個適合獨身夜歸的夜晚。

 


關上車門,繫上安全帶,閃著藍光的Panasonic音響,洩流出熟悉的歌聲。

"內湖買的那一束紅玫瑰 比尖沙咀那一束更美

 到陽明山泡溫泉酒一杯 有沒有伊豆的風味

 整個三月 當你走過下梅雨的台北

 香港也會 連牆壁也為你心情發霉"

路燈在車窗邊飛逝而過,午夜的巴黎街道上空無一人。小玲貪婪地看著車外,以月光為梭,城市為錦,交織出極致奢華卻又低調內斂,無可取代的花都夜色。

-台灣是不是很好玩阿?

駕駛座忽然傳來這麼一句,小玲才意識到原來自己旁邊還有人。

(小姐,不然妳以為車子是會自己動嗎?)

-怎麼?一聽口音就知道我是台灣人阿?

-是阿,你們台灣人不都像林志玲一樣,講話慢慢的,嗲嗲的?

小玲臉上出現三條線...今天晚上喝多了,連嗓子都啞了,你是哪裡聽出我有娃娃音的阿?

-你好,我是小玲,不好意思,今天晚上麻煩你了。

-沒事兒,我姓阮,因為在上海出生,所以叫海生。

海??軟海??

腦中浮現一幅長長的生物在海底扭動的畫面,噗哧了一聲,小玲忍俊不住地笑了出來。

-只有你們台灣人才有這種反應啦!生,Sheng,不是Shen,有個"g"的好嗎?

有個"雞"?她克制不住自己,開始放聲狂笑,哈哈哈,有"雞"的海參,哇哈阿!

-你真是太逗了,小海~


小玲一邊捧著肚子,一邊擦著眼淚,車底的莫文蔚仍舊輕柔地唱著,

"南京西路吃鮭魚會不會 比起新宿那一次珍貴

 長安東路和你喝的咖啡 也有巴黎陽光下的滋味
 
 整個冬季 金色的燈泡把海港包圍

 在你心扉 會不會倒影出春光明媚..."

 

 

實在無法抵擋每次見面都能開懷大笑的魅力,小玲跟小海漸漸越走越近。

認真說,對於一個跟她同齡的中國留學生來講,小海十分懂得生活的情趣。

小玲打工下班後,他們兩個人有時會開著車先繞到20區,另一個華人聚落-"美麗城",買上一大包滷鴨舌、五香鴨翅,然後順路在阿拉伯人的小雜貨店,帶上一手冰得透心涼的海尼根啤酒,最後停在艾菲爾鐵塔旁的小公園,一邊喝著酒、嗑著滷味,一邊欣賞著整點閃閃發亮的燈光讚嘆。

有時候,他會拎著兩杯珍珠奶茶,跑到她學校來等她,之後手牽手一起去電影院看最新上的"赤壁"。看著大螢幕上古典扮像的小喬,呼嚕呼嚕吸著圓滾滾的珍珠,她在黑暗暗的電影院裡,偷偷用手肘戳了戳隔壁的小海,

我講話哪裡像志玲姐姐阿,哼!

偶爾,他們會千里迢迢花上兩個小時,跑到距離巴黎最近(?)的海邊,在市場裡買一大盒淡菜跟兩隻大螃蟹,放在冷凍箱裡用冰塊裝好,然後衝回巴黎小海的住所,用米酒跟白酒大火料理,佐上鎮江醋配薑末,再放進一片周星馳的DVD,就可以開開心心地在平面電視前大快朵頤。

 

小海是個道地的江南人。雖然跑到法國來念理工碩士,但是仍未放棄對美食無比挑剔的堅持,以及對生活獨特的纖細和敏銳度,更重要的是,在上海訓練出來的冷面幽默,小玲跟他在一起一點都不無聊。

他描述他的外灘公園,

她懷念她的淡水老街,

他驕傲紅樓夢裡的三碗三碟,

她捍衛著巷口加了五香粉的阿亮香雞排。

小玲是真得喜歡跟他在一起。

她喜歡他斯文白皙的娃娃臉,喜歡他嘴角掛著一抹無所謂的笑,喜歡他閃閃發亮的眼睛,卻藏不住看遍人間現實,隱隱約約透露出來的嘲諷。每次聽到他跟家人通電話,帶著水鄉風情的吳儂軟語時,她就忍不住從後頭緊緊抱著他的肩,戀眷著飄散在江南小鎮的甜酒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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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在免稅店打工後,小玲多了不少機會認識不同領域的人。

第一次看到王軍的時候,幾乎所有免稅店的女人都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戴著墨鏡、套著白色緊身T-?、配上一條深色牛仔褲的型男。是啦,一百八的身材在亞洲男生裡算是突出的,但是也不用一付口水快流到地上的讒樣吧,法國女人真是沒見過世面。

暗暗地ㄘㄟ了一聲,小玲慢慢地移動到櫃台後頭,想把自己隱藏起來。

別鬧了,出了風頭,到時候不被忌妒的眼光殺死阿。

只是墨鏡男一路直行走到她面前來,倒是出乎她意料之外。

-妳好,會說中文吧,這樣比較方便,可以麻煩妳幫我介紹一下嗎?

嗯,送上門來的威士忌巧克力,沒有什麼理由丟倒垃圾桶去吧,這樣會被雷公劈。開玩笑地借了帥哥的墨鏡戴上,果然,什麼眼神阿,什麼殺氣阿,全都可以視而不見。

 

四海五湖都有中國人,每個大城市都有個著名的China Town。在巴黎,中國城不僅僅是個立著牌樓、站著兩頭石獅的人造樂園,而是道道地地、佔據一整個行政區的中文勢力。一走進13區,五層樓高的十酒世紀奧仕曼建築,瞬間長高成二、三十層樓的摩登大廈。標示著中文的招牌,賣著各式東方葉菜的店家,琳瑯滿目的亞洲餐館,不管是越南河粉、港式燒臘、還是四川火鍋,應有盡有,任君挑選。

但是越美麗的繁華背後,必定有著相對腐化的黑暗。

-其實是到很最近,這些不同勢力的中國人才學會和平相處。之前鬥得可厲害了,東南亞幫、潮州幫、溫州幫,個個都看彼此不順眼,賺了錢,就馬上有另外一派來搗亂。打破頭、甚至鬧出人命的事,也不會少見多怪。

王軍一邊抽著菸,一邊述說著類似黑道電影的情節。

他是真正的老巴黎。留學結束,藉著相識當地大哥的幫忙,在13區找了份工,一待待了八年,現在手上管理著兩間中國餐館。

小玲待在他身邊,有種開了眼界的感覺。

混舞廳、跑K房,不管多麼熱門的店,王軍總有辦法無視大排長龍的隊伍,瀟灑地跟門房打聲招呼,送上了一根菸,挽著她的手,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她是享受這種虛榮的,同時不忘了在腦袋中側寫著身邊談吐溫文儒雅,其實私底下叱吒風雲華人圈的人物,也許有一天能拍部「巴黎無間道」之類的長片呢。

-玲,妳跟著我,不會受苦的。改天,我介紹荷蘭的大哥給妳認識。

舞池中,燈光眩眼,搖頭晃腦的人群正在享受巴黎的夜晚,他輕摟了摟她的肩,在她耳邊低聲說著:

-今晚,跟我回家,好嗎?

小玲笑笑地搖了搖頭,

-我明早有小組討論會呢,才剛開學就遲到,會被同學說話的,下次吧,嗯?

 

新學期開始,比她想像中要忙碌許多,打工又捨不得辭掉,同時手邊又接下同學會的聯絡工作,小玲像個陀螺般,從早到晚忙得團團轉。拒絕了王軍幾次,開始有點歉意想補償一下時,發現他的電話總是沒有人接。打了幾天,她也沒精神去死纏爛打。雖然偶而在櫃台發呆的時候,望著播不出的電話,心底不免有點失落,但,她是誰?她可是衝衝衝小玲呢!那有這個美國時間去望穿秋水阿。

總算忙過了亂頭上,她才有心情重新穿上露肩小洋裝、套上鑲鑽高跟鞋、點上粉紅色唇蜜,再次走入巴黎的晚盞燈火中。沒有能挽住的手臂,並不會影響她輕巧步伐的平衡,在兩旁的栗子樹的陪伴下,一邊哼著歌,一邊晃到之前跟他常來的舞廳。

唉呀,不是周末,人還是這麼多阿?

正猶豫著要不要去另外一間店的時候,門房親切地跟她招了招手,小玲迎上前去,客氣地問候了幾句,當然沒忘記送上一根香菸,她推開厚重的黑色大門,將自己投入震耳欲聾的地下室中。

之前跟王軍來時,都是直接走向最裡頭的私人包廂。這次,她有點陌生地坐上吧台的高腳椅,深呼吸了幾口氣,讓夾雜著汗臭酒香的人群味,舒緩了獨身的緊張,要了杯Kir,白酒加上黑醋栗甜酒,甜甜又有後勁的滋味,當作開場最好了。

舞池開始熱鬧起來。幾位之前認識的大哥瞧見坐在吧台的小玲,邀她過去包廂一起喝酒。盛情難卻,加上一點點沒放棄見到他的期待,她舉起酒杯,滿臉笑容迎上前去。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上了醉意,小玲正和一位出身上海,現在擁有五間連總統都曾造訪過的高級餐廳的大哥,聊著他小時候黃浦江的記憶,包廂門口出現了熟悉的身影,只是不是一個人。王軍攏著一個身材苗條、氣質出眾的女子,兩個人一同親密地走了進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怎麼這麼慢才來阿,得罰三杯才行,另外,還得幫這位美女喝三杯,大哥們,你們說是不是阿?

小玲彎彎的眼,笑著,輕鬆地讓眼前這位麗人,融入現場的氛圍中。

她瞥見他一絲透著讚賞的眼神,意會神領地舉了舉杯,笑容更深了。

喝吧,喝吧,來來來。

大家都是玩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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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玲坐在櫃台旁,一邊打著呵欠,一邊揉著痠痛的手臂。兩天前,幫阿莉搬家,真是搞死人。要是在台灣,哪裡不是隨便吆喝,就幾十個人爭先恐後來當義工的呀!犯得著自己親自當搬運阿婆阿?把剛做好的指甲都弄斷了呢,真是的...

她小心翼翼地用挫刀磨著擦上酒紅色指甲油的手,不經意瞥了瞥腕上的Cartier,哇,七點了呢。連忙跳下高腳椅,從櫥櫃裡拉出黑色GUCCI肩背包,順便在櫃台的鏡子前,補上了粉紅色的唇蜜,順了順耳際的長髮,嗯,黑眼圈有點浮出來,算了,待會兒在餐廳裡應該看不太出來。

-Ling,妳今天怎麼提早下班阿?

小玲一回頭,原來是隔壁櫃的法國前輩,吞下「關你屁事」的腹誹,用著職業性的笑容回答:

-我已經知會主管了,有什麼問題嗎?

唉,其實如果是四年前的她,想要對所有人好,想要討所有人的歡心,她是會好好解釋的:「我因為之前有加班的時數一定要用,所以今天提早下班半個小時,主管也同意了。」可是,現在她學乖了,不能給這些法國人任何機會,覺得可以爬到自己的頭上來,一次兩次,最後就弄得連上廁所、喝水,都得跟所有人報備,最後倒楣的還是自己。

-沒什麼,沒什麼,只是隨口問一下。

同事有點不好意思地自己找台階下。

小玲對同事擺了擺手,不忘了用著甜甜的聲音說著:

-不好意思,我有約會,先走啦!祝妳也有個美好的夜晚喔~

 

刁鑽小玲,台灣朋友們都這樣取笑她。其實小玲原本一點都不刁鑽,只是喜歡打扮,喜歡享受,愛熱鬧,笑起來會特別大聲的普通女孩。大學畢業後來到法國,念了一年的語言學校,順利申請到巴黎的新聞傳播課程,她ㄧ直都很認真上課,也拼命地跟法國同學打成一片。她知道在異鄉,本來就得丟掉ㄧ些驕傲和矜持,反正適應力強本來就是她的優點。

開開心心地度過地一個學年,暑假前的同學聚會,大家捧著香檳杯,在包下來的酒吧裡開懷談笑,杯觥交錯中,有個法國女同學湊過來,藉著酒意問了小玲一句:

-Ling,妳一個台灣人跑到巴黎來學傳播,是有信心到時候可以在法國的新聞界找到工作嗎?

小玲忽然間酒醒了一大半,望了望眼前帶著燦爛笑容的棕髮女孩。

她是故意的嗎?還是只是酒醉?只是那股子自傲和鄙視,在菸味酒味中,還是濃濃地飄了過來。

小玲慌張地用了幾句官方說詞:到時候看看囉,如果有機會,留下來也不錯...之類云云,塘塞過去。女同學端著酒杯,花蝴蝶般轉入人群中,剩下小玲盯著眼前的半杯啤酒,慢慢咀嚼著剛剛的震撼,悶,悶,悶,一口氣把啤酒乾掉,走人,回家!

她想了一夜,也哭了一夜。是阿,法國這個超級封閉傳統的社會,不但重視文憑學歷,還超級強調身世背景,她ㄧ個孤伶伶的異鄉人,本來就沒打算要在
法蘭西出人頭地。但是,人家都這樣嗆聲了,反倒激起了小玲的鬥志。

馬的,老娘就是要留下來給妳看,怎樣?!

考慮了三天,抱著啤酒狠狠看了三天的法國電視,小玲毅然決然提出休學證明,開始閉關準備來年商學院的入學考試。

「是阿,在濃厚文化差異的電視圈,我可能比不上你們,可是,轉攻精品管理,我就不信外國人不能在這裡搞出一片天。」

 

走出店門口,羅浮宮旁邊車水馬龍,夏末的夕陽在遠處的鐵塔後掛著,橘紅色的晚霞映上白色大理石的皇宮,燦爛耀眼的奢華,進入眼底,連雙頰都跟著染上一股嫣紅。小玲踏著輕巧的步伐,盈盈笑容迎上在金字塔前等候的男伴,揮了揮手,又是一個美麗夜晚的開始。

 

小玲喜歡談戀愛,不甘寂寞無法否認是原因之一,但是更重要的是那種,驚喜刺激的冒險歷程。每一段戀情就像打開一盒巧克力,放進口中的有時候是頂級松露口味,當然也有可能是薑汁辣椒的噁心味道。遇到爛人的當下,一定很嘔,但是,因噎廢時不是衝衝衝小玲的作風,反正大不了漱漱口,含片青箭,又可以重新出發,迎接下一個挑戰。

她這種把情人當點心的態度,當年在台灣被罵得很慘。可是奇怪的很,每個戀人倒是對小玲都讚不絕口,一個男伴開玩笑說的「爽口又不黏牙」,被她當成MSN暱稱,驕傲地宣示了很久。不過,路人的閒言閒語聽多了總是會煩。

到法國念書後,小小的留學生圈中,隨隨便便就會傳得亂七八糟。小玲學乖了,有點來電的火花的瞬間,趕緊第一時間宣告自己有男朋友(們?),願者上鉤唄,順便暗示自己可不是誰的財產,少來死纏爛打的那一套。

 

巴黎真是個約會的天堂。

13區的泰國餐廳,一入門就是芭蕉樹配上瀑布造景,迎上了二樓的小包廂,原木的裝潢,散發著濃濃的南洋風味;9區小巷子裡的傳統法式料理,每個晚上都是高堂滿座,客人們肩靠著肩,緊抵著手肘,杯觥交錯地享用著橙汁醬的脆烤鴨胸;10區的韓國烤肉,桌上擺滿一小碟一小碟的泡菜海苔,湊著火紅的烤盤,兩個人一邊冒汗、一邊慌亂地顧著薄薄的肉片,不忘記來上一杯冰鎮過的真露;聖路易島上的咖啡座;蒙馬特放著電子音樂的小酒吧...

沒有專業攝影技術來用照片寫日記,小玲選擇用情人來寫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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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當然,在一起了。

就像冬天要吃薑汁芋園,夏天要吃紅豆牛奶冰一樣,理所當然,而且舒服自在。

阿莉不懂,為什麼在台灣的時候,非得搞得亂複雜一把不可呢?

第一次見面,算好最大成功值後,瞄準獵物,釋放好感,千方百計,讓對方流下自己的連絡電話。

第二次見面,再次確定前次的美感,不是只是燈光酒精造成的幻想,反覆確認那個美麗、帥氣,的女子、男子,不會在大太陽下現出恐龍原形。

第三次見面,開始探聽對方的身世、背景、學歷、收入,連接個吻,腦袋裡都有計算機跟損益表,在搭搭搭搭地響。

累......

結果交了許多慘痛的學費,在法國一點都沒用。

阿莉和Seki,經過馬桶事件後的第三次見面,就在樓梯間擁吻了半個小時,當天晚上就滾到小床鋪去。要怪,都要怪巴黎的春色啦,討厭~

其實也並不是兩個人真得飢渴到什麼程度,真的,甚至連互扒衣服的激情也不能算有,但是也許因為在巴黎的緣故吧,覺得對方看起來很好吃,就接吻,覺得彼此皮膚接觸的感覺還不壞,那就順勢繼續下去。其實她更喜歡的,是窩在小閣樓裡,她寫她的報告,他練他的長笛。

很不日劇,很不浪漫,但是阿莉很滿足。就是有人陪伴,卻又不需要去觸及未來、責任、跟謊言。

小玲始終不解,這盎溫溫吞吞的關係,究竟有什麼樂趣。也好,老朋友總算肯談戀愛了,不能不說是件好事。

阿莉很喜歡新的生活習慣。

一邊捧著一公尺高的研究資料,翻著;旁邊的電腦正在播著當季夏日劇,陪著。晚上的風意外的涼爽,將今天下午飆升四十度的高溫,吹散了不少。Seki早早就交待過,晚上有個發表會,告訴阿莉別等他。

她索性大打開了窗,讓小閣樓裡充滿夏日巴黎的味道。

不知不覺,阿莉打起瞌睡,迷迷糊糊間,忽然被一聲巨響驚醒。

睜開眼,剛好一道閃電在正前方斜斜劈下,ㄘ啦!

她嚇傻了,想起身去關窗。叱剎一聲,又是一道閃電落下。隨即,爆炸似的聲響,狠狠批開夜空,磅!的一聲,緊緊地落在她耳旁。

阿莉全身不自覺地開始顫抖。從小她就怕雷、怕閃電,總覺得那種聲響,要把人掏空似的驚慌。這麼些年在地下室,剛好為自己找了個安全的洞穴。巴黎聲名狼藉的暴風雨對她來說,只是頭上數十公尺的鼓聲而已。

而此刻,閃著紅光,齜牙裂嘴的魔鬼,就在她身邊咫尺,而且,看起來,才正準備要好好肆虐一番。每逢一聲雷響,她的心底就不見一塊。想哭,想掩耳,巴黎的風雨卻一點都不饒過她,ㄘ啦,磅,ㄘ啦,ㄅㄤ!ㄘ...ㄅㄧㄤ!

 

當Seki推開小閣樓的門時,一陣狂風吹起,琴譜、紙片散落一地,窗戶大開著,床上、地毯上都是水漬,他慌亂地搜尋她的身影。雨早已停了,雷早已息了,只剩吹不止的風,颳著。

他最後是在櫥櫃的角落找到阿莉的。她明顯哭過的臉,淚還沒乾,睜大了的眼睛,殘留著惶恐。他搖著她,她不說話,試著抱住她,才發現她顫抖著不停。

-Li,跟我說話,妳怎洋了?病了嗎?我台晚回來了嗎?對不齊,對不齊,我被
雨擋住了。

阿莉看著他還在滴水的瀏海,心裡一陣悸動,想說話,可是卻說不出來,她啞著喉嚨,拼命試圖表達些什麼,眼淚卻不自主地往下掉。他越是溫柔,阿莉越是痛苦地掙脫他的懷抱。

-Li,???? ,Li,talk to me,Li!

 

阿莉一邊打開Seki的手,一邊歇斯底里地哭喊著:

-讓我走,讓我走,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Seki只能無助地抱著她,連一句安慰的話都不知道從哪裡說起。阿莉哭了很久,很久,久到只剩嗚咽的啜泣。最後,用著沙啞的聲音說:

-帶我回去,我要回自己的房間。

Seki摻起她的肩膀,阿莉感覺到雙腳傳來一股麻痺的刺痛,咬著牙走著,在樓梯上好幾次差點軟弱地摔下去,他只好半抱半扶地撐住這個心碎的女孩,一步一步地慢慢走。

打開地下室的房門,她推開他文弱的手,順手關上了門,靠著牆壁,一屁股坐在地毯上,眼淚又開始泛濫地掉下。她咬著牙無聲地哭著,一邊豎耳聽著外面的動靜。她知道他站在外頭很久,終於默默地離開後,她俯在地毯上聲嘶力竭地大哭起來。

在難過些什麼呢?阿莉心底很清楚。可能就是因為太清楚了,她只能用哭來面對。

每次激情的高潮中,她也會ㄧ股衝動想跟他一起回日本。語言可以學,年記不是問題,音樂人的世界,她也可以試著了解。這樣契合的身體和頻率,找不到理由去放棄。但在清醒的時候,她又總是忍著不把"愛"說出口。

這一夜,她好像明白自己的矛盾了。在閃電如熾、天地齊鳴的雷雨中,她用盡心力祈求,衷心渴望那個撞開大門,衝進來保護她,叫她"寶貝不要怕"的,其實是當初拋下巴黎諾言的他。

不是傻,不是死心眼,她沒那麼犯賤,巴著變質的關係守墳,她自以為,也不許自己這樣懦弱的行為。

但是其實她內心裡等待的、尋找的,終究是一個事業有成,可靠安穩的肩膀而已。

五年前選擇遠離他鄉,將關係擺在距離的考驗下:禁不起誘惑,移情別戀,錯的是他;但是沒認清內在的本領,卻連甘於平凡的勇氣都沒有,只會藉由遠離,來披上一層驕傲的外衣,錯的人,是她自己。

轟隆隆的雷電,劈開了她不願面對的真相,挖出了她多年來始終不甘願的呼喊:

-那個幸福應該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阿!

原來她不止在守墳,甚至也把自己順便埋了進去。

阿莉哭了一夜,也想了一夜。征服一個異鄉,已經用掉她半輩子的堅強,她沒有勇氣再流浪到另一個異鄉。愛,不像想像中的萬能阿。

那緊閉的門,她始終再也沒有為Seki打開過。

 

小玲一邊幫著打包,一邊埋怨,

-幹嘛搬得這麼急呢?五年都住下了,要換,也可以慢慢花時間找處適合的。而且,妳真的不跟他交代一聲嗎?就這樣偷偷地走掉?

阿莉裝做暫時性失聰,裝箱著一點也不多的行李。這兩個禮拜,她都故意錯開兩個人進出的時間,當他敲門的時候,她就將臉埋在抱枕裡,不發出一點聲響。她不是逃避,只是說了也沒辦法讓他懂吧,畢竟在心愛的人面前,承認自己是個平凡無趣的女人,她寧可留下一點還可以值得想起的回憶。

箱子都裝車了,阿莉最後望一眼這個裝載她五年青春歲月的空間,還真是破舊得可以,苦笑著,走吧,該是離開的時候了。

她踏上種滿栗子樹的人行道,不敢望向小閣樓的窗戶,夏天快結束了阿,風已經帶點涼涼的秋意,枝梢末端的綠葉偷偷沾上了一點卡其色的黃。

阿莉目不斜視地走著,身後突然傳來卡農D大調的節奏,當,搭拉當,搭拉,鐺鐺當當...

-傻瓜,這麼傷心的卡農根本亂了譜,連我都聽出來走了音。

阿莉在口中喃喃自語著,撐住泛在眼眶的淚。

-Paris, Je t'aime, et a Paris, Je t'a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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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邊的朋友擔心阿莉走不出情傷,勸她用"老巴黎人"的經驗,出來為台灣的留學生做點事。熬不過人情,試了幾次,她寧可縮回她的地下室去。

沒辦法,收到這種要求,她只覺得血壓快要比巴黎鐵塔高。

-學姐,可否請您協助尋找在巴黎的住所?最好在市中心,近羅浮宮或塞納河即可,預算大約500歐元以內,感恩^___^

..............

..............

阿莉強迫自己深呼吸了兩口氣,順便點上一根菸,開始打字。

-學妹,不客氣。塞納河嗎?塞納河位於法國中部的上游風景還不錯。或者學習楊紫瓊,有本事釣上法拉利車隊的老闆,這樣不但可以免費擁有香榭大道跟凱旋門的美景,還有開不完的跑車任你挑。不然,500歐元的預算嗎?我教你的一個方法,自己搬個帳棚來搭,羅浮宮也可以,總統府前面也可以,想睡哪兒就睡哪兒,一分你老媽賺來的辛苦錢都不用花。

拉她加入學生會的朋友小玲,從身後湊過頭來一邊看著電腦,一邊苦笑著搖頭說:

-阿莉,妳就是這張嘴,刻薄起來跟巴黎人沒兩樣。

小玲順手將回信改成得體大方的言不及義,隨口再念了兩句:

-哎呀,那些聽到巴黎眼睛就直冒小星星的人,來了自然就知道真相了,妳何苦扳穿人家的美夢呢?

隨便啦,阿莉想,妳領著僑委會的錢,美其名"駐法新聞代表",每年儘拍著重覆的留學生和樂融融的畫面,不仔細看,還以為每年的畫面重播,人家有美夢怪誰啊?

小玲自討沒趣地離開了,順手還沒忘記帶走阿莉親手做的果醬和蘋果派。

多好,阿莉想,可以像小玲一樣自由自在地活著,永遠接不完的約會,永遠買不完的名牌包,巴黎在她手中,像個永遠飄著漂亮花瓣的玻璃球,怎麼在自己手裡,活成了這副模樣。


那一天,阿莉終於見到"千秋王子"了。

好不容易熬過讓她服用類固醇差點到中毒的花粉季;好不容易在千保證、萬保證會好好寫論文的前提下,哄著老闆去開心度大假;好不容易,她忍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想逃走的衝動,留了下來。

這時,巴黎已經從春天進入到夏天了。

花都的夏天,完全是靠這個驕傲城市的心情而定。可以陰陰冷冷地下兩個禮拜的雨,讓人流著淚拿起大衣禦寒;一下子發起狠來,也可以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儘是毒辣辣的艷陽高照,曬得觀光客唉爸叫母,狠狠地蛻掉一層皮,上頭還留著鐵塔的印記。

那一天,正是今年號稱最熱的一天。

阿莉很沒形像地,穿著薄紗細肩帶睡衣,一隻腿屈在電腦椅上,另一隻腿跨在書桌上,左手忙不迭地拿著塑膠扇子猛揮,右手拿著一片西瓜猛啃。眼睛當然也沒閒著,搜尋著Youtube上所有相關"墾丁"的影片,意淫著充滿比基尼的海灘,跟黑黝得閃亮亮的衝浪男孩。

她太專心在理想的、完美的夏天中,所以對於那"叩、叩、叩"的敲門聲,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那一秒鐘,阿莉還以為,是石頭砌成的牆,不耐高溫,而冷縮熱脹地發起聲響。不怪她,都攝氏四十度了耶,沒有冷氣,沒有電風扇,若是火爐忽然冒煙,或是旁邊握著橄欖葉花圈的小天使,突然自燃爆炸,阿莉,一點都不會驚訝。

只不過出身於南方島嶼的基因,讓她在三十秒後,意會過來牆壁燃燒跟有人敲門的差別。

慌張地披了件上衣,拉開了門。一個身穿T-?,套著白色長褲,兩頰明顯流著汗的亞洲男生,站在她面前。

-對不欺,很抱千,我是住在四樓的Seki,想問一下,妳知道房東的聯絡方花嗎?

阿莉聽著充滿東洋腔的法文,歪著頭猜了半天,是找房東嗎?肯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件吧。她瞧著他,不超過二十五的年紀,白皙的臉孔,不知道是因為酷熱還是惶恐,染上了焦躁的鮮紅,身上顯得有點慌亂卻乾乾淨淨的打扮,讓她的心底溢起了一股好感。

結結巴巴地用她忘記許久的英文,交雜著他不知所云的法文,阿莉終於了解,原來是他閣樓小房間裡的馬桶突然罷工不說,還一直冒出水來,他打不通房東的電話,只好一層樓一層樓地敲門。

一直冒水?!

阿莉連忙抓著他的手,直往頂樓跑。打開小閣樓的木門,果然,已經一片汪洋。她瞄到只有塑膠廉隔起的浴室,衝了進去,熟稔地摸著牆壁上虛裝的隔層,拆下夾板,順手關上水閥,呼,她盯著馬桶咕嚕咕嚕冒起的水花,漸漸安靜了下來。

回頭,她看見他一臉崇拜的表情,忽然有點悲傷。都五年了,在這間兩百年的屋子,什麼事情沒見過,什麼事情學不會,但是,能夠換燈泡、漆牆壁、甚至修馬桶,實在不是交響情人夢女主角應該會出現的情節阿!

不過也沒關係,她的傷感並沒有持續很久。下一秒,她就只顧著幫忙搶救他泡在水裡的樂譜,長笛,衣物,跟,整套將太的壽司?

阿莉裝作若無其事地,一樣一樣搬上桌子,再順手將樂譜跟漫畫細心地用餐巾紙擦乾。其實,她心底在狂笑著,原來古典的千秋王子跟我一樣愛看將太的壽司阿!哇哈哈!

憑著阿莉的老巴黎人經驗,硬是在所有法國人都極體消失的放假季,打了數百通電話,不屈不撓地連絡上正在尼斯泡海水的房東,告訴他們要是不立即處理,整棟房子可能就要下雨漏水的半恐嚇半威脅下,硬逼著請來緊急水電工,總算答應隔天來修好閣樓的馬桶。

為了什麼,這麼拼命?

阿莉也不懂為何自己突然愛心泛濫、正義爆點,說來說去,只好解釋成為對於小動物的保護天性唄。你看看他,細細的單眼皮,配上一顆非常日系的虎牙,見了人馬上是九十度的鞠躬,放了他一個人跟險惡的巴黎博鬥?

想當初刁鑽小玲剛來的時候,還沒學會尖牙利爪,不小心忘了鑰匙,請人來開鎖,沒注意到事先問價錢,狠狠被剝削了兩百歐元的經驗;跟阿莉自己上次請人修水管,來不及報備房東,只得咬著牙吞下四百歐元修理費用的教訓...現在提到,還讓人哇哇叫的痛呢!!

說敲竹槓還客氣了點,分明就是公開搶劫。要是東洋小鹿斑比,還不直接被生吞活剝了...

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老巴黎人總算有點用處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莉默默念著。

當她拿著海綿,開始清除滿地是水的狼藉時,Seki問及了她最喜歡的樂曲,阿莉直覺回答了卡農D大調。

很沒創意不是?

只是從那個晚上開始,小閣樓在晚上九點,就會準時響起長笛版的"我的野蠻女友"配樂時,阿莉開始覺得,巴黎其實可以很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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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坐在書桌前,裹著毛外套,一邊批哩啪啦地打著報告,一邊揉著眼精打著噴嚏,電腦旁一大疊小山似的衛生紙團,絲毫減緩不了淚水、鼻水決堤的程度。巴黎四月了,本應是春回大地,鳥語花香的季節,但是陽光始終眷顧不到她這個位於12區地下室的小套房。濕冷的涼意經過一個冬天,深深地透進了牆壁的每一塊磚,滲進了地毯上的每一個毛孔,完全沒有消散的意願,倒是花粉春塵,無止盡地從唯一的氣窗-始終緊閉的氣窗,無孔不入地洩流進來。全身上下可以想像到的過敏,一口氣集體被引發:眼睛發癢、鼻水直流、喉嚨乾咳、呼吸困難。可憐她只得像個孱弱的老太婆,拘褸著身軀,縮在椅子上顫抖地趕著她已逾交一年的博士論文。


在這地下室五年了,不是沒有想過要搬家。

當初只是圖這裡距離地鐵站近,附近又有大賣場,而且通常巴黎的房東一簽就要一年,還要找保人、提供存款證明等等,只有這裡一切好談。

當然好談...霉味重得嚇人,牆壁還開始層層剝落,一踩上地毯,溼氣馬上透過襪子傳到腳底,號稱套房,也只不過有一個得彎身才能如廁,嵌在樓梯下的馬桶,跟一個無法高舉手的浴室而已。阿莉卻沒多考慮,先繳了三個月的房租,反正本來就只是想找個臨時住所而已,忍耐一下,他就會過來找她,到時候勢必得換間有廚房、雙人床,最好有陽台的大房子,下了課,兩個人可以煮點東西,就著巴黎的夜色佐餐。

說好的,阿莉先到巴黎申請學校,等他辦好留職停薪,他就過來陪她一年到兩年,他順便學法文,也好照顧她。當初羨煞多少人,長跑了四年的感情,兩個人攜手共赴花都,她可以完成多年的夢想,他可以看看不同的世界。或許留下來發展也好,或者一起回台灣也好,有一個能夠支持她的的生命伴侶,人生,真的不需要再奢求什麼。

原本都說好的,半年後相會。

三個月拖過三個月,半年又拖過半年。

阿莉從來沒有質疑過他說的理由:

「公司剛剛接了個大case,我身為計畫主持人,得負責到有個架構了,才好意思交接。」

「最近公司內鬥得很嚴重,剛有一批人事異動,一直挺我的主管,要我留下幾個月,幫他穩定一下勢力,這個人情我不能不還。」

「大陸那裏的分部,一直上不了軌道,公司又臨時找不到人去支援,而且我有了內地的經歷,對將來的發展更有幫助。」

「點點點........」

「點點點........」

最後他總不忘加上一句:「寶貝,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忍耐一下,我馬上去找妳。」

阿莉真的很努力地忍耐,忍耐,忍耐著。

一個人跑銀行,跑學校,跑移民局,跑居留證,跑電信公司,跑水電行來修理她快要爆炸的馬桶,每天還得趕在下午六點前跑回家。因為阿莉知道他如果半夜喝醉了,會不管時差地打電話來要她安慰。

她在地下室默默地等著。有幾次實在寂寞到無法自己的時候,衝動地撥了他的手機,他不耐地低語著,「我在開會,沒有辦法跟你說話,聽話」,隨即掛上電話。阿莉不知道曾幾何時,她變成連抗議都軟弱的女人,聽著另外一頭的嘟嘟聲,地下室的陰暗正好呼應著心底的深沉。這樣,就更搬不離開了。


咳得有點發熱,她轉身把汗得濕漉漉的毛外套,順手拋在後頭的火爐台上。用大理石砌成的爐台,正是小時候在畫本上看到,聖誕老公公會沿著煙囪爬下來丟禮物的那種,兩旁還有鍍金的小天使,手捧著橄欖葉花圈,一付平安和樂的模樣。當然,溫暖的木頭火光不再,倒成為塵璊肆虐的溫床,留下一個黑黑空空的洞,不曉得通往哪裡,鬧得她心慌,乾脆拿塊布蓋起來,眼不見為淨。當初租下的時候,房東還挺得意地說起,這棟房子可有200年的歷史呢!她ㄧ邊簽約,一邊發毛,母親得悉,立馬寄上兩大箱的平安符、八卦鏡、驅邪咒給她。


誰知道,人折磨人起來,比鬼還要厲害上千倍。


等了兩年,她通過碩士口試的當天,收到他寄來一封長長的E-Mail:控訴著因她的自私而導致的兩地相思;解釋無法放棄目前一片大好的晉升機會的苦衷;同時,請她不要責怪他的移情別戀,因為他需要她的時候,她總不在他的身邊...

她連信都沒看完,就按了刪除鍵,然後立即申請了當年的博士學程。


阿莉揉著隱隱發疼的太陽穴,盯著怎麼樣都寫不出下一句的論文,嘆了口氣,望了望空空的茶杯,無奈地站起身走到廚房。說是廚房,其實也不過是一個連門都沒有的角落,安上了小小的瓦斯爐座而已。她準備燒開水,煮杯柚子茶來熱熱喉,轉了半天,卻點不著爐火。這才想到,前天瓦斯就沒了。一身病體的她,根本沒力氣扛著瓦斯桶跑到轉角的商店去Refill。

呵呵,多浪漫的城市啊,巴黎。這種小時候,扛著五公斤的桶子到雜貨店去裝瓦斯,這種小時候的記憶居然還能在21世紀留存,說不定哪天,巴黎就會開始得每天早上拿著尿壺到巷口倒給挑糞之類的,她也不會驚訝。

對著空空的瓦斯桶,她苦笑了一下,決定出去曬曬太陽。

爬上階梯,推開老舊的木門,刺啦,陽光像熱水一樣翻騰上她的肌膚,燙!

遲疑了五十秒,在門的另一端,她確定皮膚並沒有想像中冒起水泡後,才緩緩地一步一步踏進巴黎的春日裡。


石板街道兩旁種滿了十公尺來高的栗子樹,白白的樹幹以及嫩綠色的巴掌葉,總會讓阿莉想起小時候瓊瑤阿姨筆下,沿著貞節牌坊搖曳的白楊。她沒去過中國,不知道白楊為什麼總出現在悲劇的故事中,但她看著白色如絮的花掛滿枝枒,飄揚空中,不由得想起故鄉的油桐來。差別只在於,巴黎下的四月雪長滿了刺,在風大的日子,常常扎得人睜不開眼。驕傲的巴黎,長著驕傲的樹,就連小小展示一下美麗,都非逼著人淚流滿面,低頭屈膝不可。

百分之百的巴黎。

不過,今天,這些讓她染上花粉熱的元兇,收起了刺,靜靜地躺在人行道的一角,砌成了雪白的盆景,她也樂得找張長椅坐了下來,與沉睡的驕傲花都和平共處。

熱熱的陽光像是撫慰了她流浪多年的疲倦,阿莉迷迷糊糊打起瞌睡來。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很熟悉的音樂。嗯,是部電影吧,男主角爬到山丘頂端的大樹,挖出和長髮女主角一起埋下的時空膠囊。

隨著卡農D大調的旋律,她彷彿也感受到山頂吹來徐徐的微風。為什麼女主角不來呢?阿莉心疼地看著男主角嬰兒肥的側臉,用著同樣忐忑的心情,陪著他轉開橢圓形的盒蓋...

哇!!蟾蜍!!!!!

她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沒有高山,沒有河谷,巴黎,陽光依舊,落花依舊。但,D大調的伴奏仍未停止。

阿莉抹了抹臉頰的汗,抬起頭,發現自己從沒有好好正視住了五年的房子。就說法國的浪漫真是得天獨厚,乾燥的環境讓一切該留的、不該留的全保住,兩百年的房子,硬是不歪不斜,連牆上的雜草都沒一根,要是台灣,屋子裡不長個大樹才怪。從腳下,屬於自己穴居的地下室唯一的窗戶看起,三層樓的建築分別租給三個不同的家庭,而頂樓當初留給僕人的閣樓,那個法國人暱稱"半個房間"的地方-因為斜斜的屋頂就在頭頂,起床都不能一下直身,否則非得肝腦塗"牆"不可,現正開著一扇窗,長笛的聲音從裡頭緩緩傳出。

很好聽,不急不徐的節奏,少了點男女苦戀的酸澀,多了分歐洲獨特的懶散。

是了,房東曾經提起,最近有個到巴黎學音樂的日本人要搬進來。

不會吧,總不會搬進一位千秋王子來吧。阿莉敲敲自己胡思亂想的腦袋,該戒掉最近沉迷的日劇了,老闆已經不只一次暗示地警告,她的論文再生不出來,拼著教授的老臉不要,他都寧可開除她,好一了百了。

振作起精神,她從浪漫的幻想裡起身,再度走回她不見天日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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