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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時候,不喜歡山。

 

我愛海的寬廣,愛浪花的耀眼,愛湛藍無垠的自由。沙灘、啤酒、比基尼。後來才知道,原來,那個符號叫做青春。

 

不喜歡山的原因有很多:蟲蛇啦、悶熱不說,蚊子又多啦、奇怪的紅衣小女孩啦。反正,應該是南部長大的關係,這樣的印象揮之不去,總覺得爬山就是為了吃土雞,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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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有好多好多種。親情,戀情,友情,溫情,同情,真心換絕情⋯⋯

 

需要愛的對象就更多更多。愛爸媽,愛配偶,愛小孩,愛寵物,愛弱勢族群,愛我們身邊的大自然,愛常常一不小心就會被賣掉的台灣⋯⋯

 

好忙好忙,比牛仔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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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輩子最羨慕的,就是自我感覺良好的人,雖然這並不是什麼正面的評價。

 

-我究竟為何能夠這麼不想當自己呢?

 

甚至只要這個念頭浮現,馬上就會被自己打槍:不可以不知足,不可以自艾自憐,這樣子只會讓別人認為裝模作樣、假鬼假怪。明明什麼都有了,還想怎麼樣?

 

不喜歡自己到,連自己的情緒都不允許,自我否定到了極致,也開不了口向別人解釋。

 

所以,乾脆閉嘴不說。只是,這種對自我始終無法打從內心肯定的闇陰能量,並不是裝作看不見就會淡化的。隨著時間慢慢累積,就像億萬年前的骸骨,壓著壓著就變成黏稠稠黑糊糊一團,不小心就會從細描妝容、精緻套裝、歡聲笑語中,充滿惡意地咕嚕咕嚕冒出來。

 

很討厭。

 

努力穿著人見人愛的偽裝這麼多年,偶而瞥過鏡子,還會不小心被那亮眼的光鮮眩了目,卻仍舊無法真心地愛上站在鏡子前的那一位,據說,是最沒有理由不開心的那一位。

 

那就只好笑給大家看吧。雖然裡面就像生產線上被漏掉裝填的餅乾盒一樣,根本空空的,卻還是要在架上開心地微笑,希望能被喜愛、不要被丟掉。

 

-可是,裡面,根本是,空空的唷。

 

 

 

那黏稠稠黑糊糊一團,無時無刻不咕嚕咕嚕地,提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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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脆弱的偽裝,迎來崩壞,也是理所當然,而且非常徹底,

 

不化妝、不打扮、不逛街、不買衣服、不接電話、不想出門、不願意見人、不打算思考、不在意頭髮沒梳、不求上進地過著一天,一天,又一天。

 

一年了,兩年了,第三年了,過著,過著,覺得自己越來越透明。 

 

其實也挺好,反正不喜歡自己,消失也好,眼不見為淨 …

 

請不要跟我說,有多少多少人愛我,有多少多少人羨慕我,有多少多少人對我多麼多麼好。

 

如果,我一點都不愛自己,其他的,有個屁用。彷彿,無法認同自己、無法接納自己,最終還是我自己的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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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山。馬洛里說:因為山在那裡。

 

再怎麼黏稠稠黑糊糊,還是有其求生本能。

 

-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爬山吧。

 

無止盡的低喃,壓抑不住的衝動,難以解釋的目的地。

 

做得到嗎?能得到什麼呢?意義又在哪裡?

 

一切一切的疑惑,在登山口邁出第一步後,就消失了。

 

專心地呼吸,專心地走路,默數自己的心跳,聆聽肌肉傳來的訊息,適度地喝水,適度地停下來休息。

 

風吹著,雲飄著,龍膽花嬌怯地開著,對面山頭的稜線切開一片純色的湛藍。

 

在山裡,我終於不再逃避,真實地面對了自己,雖然暫時只有身體的部分,因為反正有山,他會幫我把剩下的都先接過去。

 

不跟自己鬧彆扭,不會忽視自己的聲音,上一次如此正視自己是什麼時候呢?是否真正有過呢?活到第三個18歲,總算可以開始和自己好好相處嗎?能夠或多或少喜歡一下自己嗎?

 

山,無話,只是安靜地跟我在一起。

 

一段好漢坡,呼吸開始有點急促,我告訴自己不要急,握緊右手的登山仗,左手輕輕拂過石壁上的百合,暗暗地給自己打氣。臉頰因為快速換氣,顯得有點脹紅,肩膀因為八公斤的背包開始吃緊,沒關係沒關係,從口袋裡拿出準備好的棒棒糖,檸檬口味的,含在嘴裡,精神一振。

 

太好了,我為自己在登山前做好的準備,此時果然派上用場,隱隱感到驕傲。

 

不勉強自己,不做多餘的用力,累了,就慢慢的,休息夠了,也不貪快搶步,怕受傷,怕體力透支。在山裡,可是真真正正只有自己,自己走上來,自己爬下去,自己準備好的背包自己背,帶不夠就挨餓,帶太多也不能說丟掉就丟掉。

 

下足了研究工夫,做好了準備功課, 剩下的就交給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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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對於初學者的優待,山,對我異常的溫柔。起霧、晴日、閃電、落雨,山對我展現了不同的面目,而且總在最好的時間點,讓我有各式體驗,卻一點也不妨礙既定的行程。

 

如此愛我的山,如此安靜的山,如此包容的山,如此讓我動念開始想嘗試愛自己的山。

 

爬山吧,因為想再一次真切感受,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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