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坐在書桌前,裹著毛外套,一邊批哩啪啦地打著報告,一邊揉著眼精打著噴嚏,電腦旁一大疊小山似的衛生紙團,絲毫減緩不了淚水、鼻水決堤的程度。巴黎四月了,本應是春回大地,鳥語花香的季節,但是陽光始終眷顧不到她這個位於12區地下室的小套房。濕冷的涼意經過一個冬天,深深地透進了牆壁的每一塊磚,滲進了地毯上的每一個毛孔,完全沒有消散的意願,倒是花粉春塵,無止盡地從唯一的氣窗-始終緊閉的氣窗,無孔不入地洩流進來。全身上下可以想像到的過敏,一口氣集體被引發:眼睛發癢、鼻水直流、喉嚨乾咳、呼吸困難。可憐她只得像個孱弱的老太婆,拘褸著身軀,縮在椅子上顫抖地趕著她已逾交一年的博士論文。


在這地下室五年了,不是沒有想過要搬家。

當初只是圖這裡距離地鐵站近,附近又有大賣場,而且通常巴黎的房東一簽就要一年,還要找保人、提供存款證明等等,只有這裡一切好談。

當然好談...霉味重得嚇人,牆壁還開始層層剝落,一踩上地毯,溼氣馬上透過襪子傳到腳底,號稱套房,也只不過有一個得彎身才能如廁,嵌在樓梯下的馬桶,跟一個無法高舉手的浴室而已。阿莉卻沒多考慮,先繳了三個月的房租,反正本來就只是想找個臨時住所而已,忍耐一下,他就會過來找她,到時候勢必得換間有廚房、雙人床,最好有陽台的大房子,下了課,兩個人可以煮點東西,就著巴黎的夜色佐餐。

說好的,阿莉先到巴黎申請學校,等他辦好留職停薪,他就過來陪她一年到兩年,他順便學法文,也好照顧她。當初羨煞多少人,長跑了四年的感情,兩個人攜手共赴花都,她可以完成多年的夢想,他可以看看不同的世界。或許留下來發展也好,或者一起回台灣也好,有一個能夠支持她的的生命伴侶,人生,真的不需要再奢求什麼。

原本都說好的,半年後相會。

三個月拖過三個月,半年又拖過半年。

阿莉從來沒有質疑過他說的理由:

「公司剛剛接了個大case,我身為計畫主持人,得負責到有個架構了,才好意思交接。」

「最近公司內鬥得很嚴重,剛有一批人事異動,一直挺我的主管,要我留下幾個月,幫他穩定一下勢力,這個人情我不能不還。」

「大陸那裏的分部,一直上不了軌道,公司又臨時找不到人去支援,而且我有了內地的經歷,對將來的發展更有幫助。」

「點點點........」

「點點點........」

最後他總不忘加上一句:「寶貝,你一個人要好好照顧自己,忍耐一下,我馬上去找妳。」

阿莉真的很努力地忍耐,忍耐,忍耐著。

一個人跑銀行,跑學校,跑移民局,跑居留證,跑電信公司,跑水電行來修理她快要爆炸的馬桶,每天還得趕在下午六點前跑回家。因為阿莉知道他如果半夜喝醉了,會不管時差地打電話來要她安慰。

她在地下室默默地等著。有幾次實在寂寞到無法自己的時候,衝動地撥了他的手機,他不耐地低語著,「我在開會,沒有辦法跟你說話,聽話」,隨即掛上電話。阿莉不知道曾幾何時,她變成連抗議都軟弱的女人,聽著另外一頭的嘟嘟聲,地下室的陰暗正好呼應著心底的深沉。這樣,就更搬不離開了。


咳得有點發熱,她轉身把汗得濕漉漉的毛外套,順手拋在後頭的火爐台上。用大理石砌成的爐台,正是小時候在畫本上看到,聖誕老公公會沿著煙囪爬下來丟禮物的那種,兩旁還有鍍金的小天使,手捧著橄欖葉花圈,一付平安和樂的模樣。當然,溫暖的木頭火光不再,倒成為塵璊肆虐的溫床,留下一個黑黑空空的洞,不曉得通往哪裡,鬧得她心慌,乾脆拿塊布蓋起來,眼不見為淨。當初租下的時候,房東還挺得意地說起,這棟房子可有200年的歷史呢!她ㄧ邊簽約,一邊發毛,母親得悉,立馬寄上兩大箱的平安符、八卦鏡、驅邪咒給她。


誰知道,人折磨人起來,比鬼還要厲害上千倍。


等了兩年,她通過碩士口試的當天,收到他寄來一封長長的E-Mail:控訴著因她的自私而導致的兩地相思;解釋無法放棄目前一片大好的晉升機會的苦衷;同時,請她不要責怪他的移情別戀,因為他需要她的時候,她總不在他的身邊...

她連信都沒看完,就按了刪除鍵,然後立即申請了當年的博士學程。


阿莉揉著隱隱發疼的太陽穴,盯著怎麼樣都寫不出下一句的論文,嘆了口氣,望了望空空的茶杯,無奈地站起身走到廚房。說是廚房,其實也不過是一個連門都沒有的角落,安上了小小的瓦斯爐座而已。她準備燒開水,煮杯柚子茶來熱熱喉,轉了半天,卻點不著爐火。這才想到,前天瓦斯就沒了。一身病體的她,根本沒力氣扛著瓦斯桶跑到轉角的商店去Refill。

呵呵,多浪漫的城市啊,巴黎。這種小時候,扛著五公斤的桶子到雜貨店去裝瓦斯,這種小時候的記憶居然還能在21世紀留存,說不定哪天,巴黎就會開始得每天早上拿著尿壺到巷口倒給挑糞之類的,她也不會驚訝。

對著空空的瓦斯桶,她苦笑了一下,決定出去曬曬太陽。

爬上階梯,推開老舊的木門,刺啦,陽光像熱水一樣翻騰上她的肌膚,燙!

遲疑了五十秒,在門的另一端,她確定皮膚並沒有想像中冒起水泡後,才緩緩地一步一步踏進巴黎的春日裡。


石板街道兩旁種滿了十公尺來高的栗子樹,白白的樹幹以及嫩綠色的巴掌葉,總會讓阿莉想起小時候瓊瑤阿姨筆下,沿著貞節牌坊搖曳的白楊。她沒去過中國,不知道白楊為什麼總出現在悲劇的故事中,但她看著白色如絮的花掛滿枝枒,飄揚空中,不由得想起故鄉的油桐來。差別只在於,巴黎下的四月雪長滿了刺,在風大的日子,常常扎得人睜不開眼。驕傲的巴黎,長著驕傲的樹,就連小小展示一下美麗,都非逼著人淚流滿面,低頭屈膝不可。

百分之百的巴黎。

不過,今天,這些讓她染上花粉熱的元兇,收起了刺,靜靜地躺在人行道的一角,砌成了雪白的盆景,她也樂得找張長椅坐了下來,與沉睡的驕傲花都和平共處。

熱熱的陽光像是撫慰了她流浪多年的疲倦,阿莉迷迷糊糊打起瞌睡來。半夢半醒間,她聽見很熟悉的音樂。嗯,是部電影吧,男主角爬到山丘頂端的大樹,挖出和長髮女主角一起埋下的時空膠囊。

隨著卡農D大調的旋律,她彷彿也感受到山頂吹來徐徐的微風。為什麼女主角不來呢?阿莉心疼地看著男主角嬰兒肥的側臉,用著同樣忐忑的心情,陪著他轉開橢圓形的盒蓋...

哇!!蟾蜍!!!!!

她嚇了一大跳,差點沒從椅子上摔下來。沒有高山,沒有河谷,巴黎,陽光依舊,落花依舊。但,D大調的伴奏仍未停止。

阿莉抹了抹臉頰的汗,抬起頭,發現自己從沒有好好正視住了五年的房子。就說法國的浪漫真是得天獨厚,乾燥的環境讓一切該留的、不該留的全保住,兩百年的房子,硬是不歪不斜,連牆上的雜草都沒一根,要是台灣,屋子裡不長個大樹才怪。從腳下,屬於自己穴居的地下室唯一的窗戶看起,三層樓的建築分別租給三個不同的家庭,而頂樓當初留給僕人的閣樓,那個法國人暱稱"半個房間"的地方-因為斜斜的屋頂就在頭頂,起床都不能一下直身,否則非得肝腦塗"牆"不可,現正開著一扇窗,長笛的聲音從裡頭緩緩傳出。

很好聽,不急不徐的節奏,少了點男女苦戀的酸澀,多了分歐洲獨特的懶散。

是了,房東曾經提起,最近有個到巴黎學音樂的日本人要搬進來。

不會吧,總不會搬進一位千秋王子來吧。阿莉敲敲自己胡思亂想的腦袋,該戒掉最近沉迷的日劇了,老闆已經不只一次暗示地警告,她的論文再生不出來,拼著教授的老臉不要,他都寧可開除她,好一了百了。

振作起精神,她從浪漫的幻想裡起身,再度走回她不見天日的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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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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