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邊的朋友擔心阿莉走不出情傷,勸她用"老巴黎人"的經驗,出來為台灣的留學生做點事。熬不過人情,試了幾次,她寧可縮回她的地下室去。

沒辦法,收到這種要求,她只覺得血壓快要比巴黎鐵塔高。

-學姐,可否請您協助尋找在巴黎的住所?最好在市中心,近羅浮宮或塞納河即可,預算大約500歐元以內,感恩^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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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莉強迫自己深呼吸了兩口氣,順便點上一根菸,開始打字。

-學妹,不客氣。塞納河嗎?塞納河位於法國中部的上游風景還不錯。或者學習楊紫瓊,有本事釣上法拉利車隊的老闆,這樣不但可以免費擁有香榭大道跟凱旋門的美景,還有開不完的跑車任你挑。不然,500歐元的預算嗎?我教你的一個方法,自己搬個帳棚來搭,羅浮宮也可以,總統府前面也可以,想睡哪兒就睡哪兒,一分你老媽賺來的辛苦錢都不用花。

拉她加入學生會的朋友小玲,從身後湊過頭來一邊看著電腦,一邊苦笑著搖頭說:

-阿莉,妳就是這張嘴,刻薄起來跟巴黎人沒兩樣。

小玲順手將回信改成得體大方的言不及義,隨口再念了兩句:

-哎呀,那些聽到巴黎眼睛就直冒小星星的人,來了自然就知道真相了,妳何苦扳穿人家的美夢呢?

隨便啦,阿莉想,妳領著僑委會的錢,美其名"駐法新聞代表",每年儘拍著重覆的留學生和樂融融的畫面,不仔細看,還以為每年的畫面重播,人家有美夢怪誰啊?

小玲自討沒趣地離開了,順手還沒忘記帶走阿莉親手做的果醬和蘋果派。

多好,阿莉想,可以像小玲一樣自由自在地活著,永遠接不完的約會,永遠買不完的名牌包,巴黎在她手中,像個永遠飄著漂亮花瓣的玻璃球,怎麼在自己手裡,活成了這副模樣。


那一天,阿莉終於見到"千秋王子"了。

好不容易熬過讓她服用類固醇差點到中毒的花粉季;好不容易在千保證、萬保證會好好寫論文的前提下,哄著老闆去開心度大假;好不容易,她忍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想逃走的衝動,留了下來。

這時,巴黎已經從春天進入到夏天了。

花都的夏天,完全是靠這個驕傲城市的心情而定。可以陰陰冷冷地下兩個禮拜的雨,讓人流著淚拿起大衣禦寒;一下子發起狠來,也可以從早上七點到晚上十一點,儘是毒辣辣的艷陽高照,曬得觀光客唉爸叫母,狠狠地蛻掉一層皮,上頭還留著鐵塔的印記。

那一天,正是今年號稱最熱的一天。

阿莉很沒形像地,穿著薄紗細肩帶睡衣,一隻腿屈在電腦椅上,另一隻腿跨在書桌上,左手忙不迭地拿著塑膠扇子猛揮,右手拿著一片西瓜猛啃。眼睛當然也沒閒著,搜尋著Youtube上所有相關"墾丁"的影片,意淫著充滿比基尼的海灘,跟黑黝得閃亮亮的衝浪男孩。

她太專心在理想的、完美的夏天中,所以對於那"叩、叩、叩"的敲門聲,一下子還反應不過來。那一秒鐘,阿莉還以為,是石頭砌成的牆,不耐高溫,而冷縮熱脹地發起聲響。不怪她,都攝氏四十度了耶,沒有冷氣,沒有電風扇,若是火爐忽然冒煙,或是旁邊握著橄欖葉花圈的小天使,突然自燃爆炸,阿莉,一點都不會驚訝。

只不過出身於南方島嶼的基因,讓她在三十秒後,意會過來牆壁燃燒跟有人敲門的差別。

慌張地披了件上衣,拉開了門。一個身穿T-?,套著白色長褲,兩頰明顯流著汗的亞洲男生,站在她面前。

-對不欺,很抱千,我是住在四樓的Seki,想問一下,妳知道房東的聯絡方花嗎?

阿莉聽著充滿東洋腔的法文,歪著頭猜了半天,是找房東嗎?肯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件吧。她瞧著他,不超過二十五的年紀,白皙的臉孔,不知道是因為酷熱還是惶恐,染上了焦躁的鮮紅,身上顯得有點慌亂卻乾乾淨淨的打扮,讓她的心底溢起了一股好感。

結結巴巴地用她忘記許久的英文,交雜著他不知所云的法文,阿莉終於了解,原來是他閣樓小房間裡的馬桶突然罷工不說,還一直冒出水來,他打不通房東的電話,只好一層樓一層樓地敲門。

一直冒水?!

阿莉連忙抓著他的手,直往頂樓跑。打開小閣樓的木門,果然,已經一片汪洋。她瞄到只有塑膠廉隔起的浴室,衝了進去,熟稔地摸著牆壁上虛裝的隔層,拆下夾板,順手關上水閥,呼,她盯著馬桶咕嚕咕嚕冒起的水花,漸漸安靜了下來。

回頭,她看見他一臉崇拜的表情,忽然有點悲傷。都五年了,在這間兩百年的屋子,什麼事情沒見過,什麼事情學不會,但是,能夠換燈泡、漆牆壁、甚至修馬桶,實在不是交響情人夢女主角應該會出現的情節阿!

不過也沒關係,她的傷感並沒有持續很久。下一秒,她就只顧著幫忙搶救他泡在水裡的樂譜,長笛,衣物,跟,整套將太的壽司?

阿莉裝作若無其事地,一樣一樣搬上桌子,再順手將樂譜跟漫畫細心地用餐巾紙擦乾。其實,她心底在狂笑著,原來古典的千秋王子跟我一樣愛看將太的壽司阿!哇哈哈!

憑著阿莉的老巴黎人經驗,硬是在所有法國人都極體消失的放假季,打了數百通電話,不屈不撓地連絡上正在尼斯泡海水的房東,告訴他們要是不立即處理,整棟房子可能就要下雨漏水的半恐嚇半威脅下,硬逼著請來緊急水電工,總算答應隔天來修好閣樓的馬桶。

為了什麼,這麼拼命?

阿莉也不懂為何自己突然愛心泛濫、正義爆點,說來說去,只好解釋成為對於小動物的保護天性唄。你看看他,細細的單眼皮,配上一顆非常日系的虎牙,見了人馬上是九十度的鞠躬,放了他一個人跟險惡的巴黎博鬥?

想當初刁鑽小玲剛來的時候,還沒學會尖牙利爪,不小心忘了鑰匙,請人來開鎖,沒注意到事先問價錢,狠狠被剝削了兩百歐元的經驗;跟阿莉自己上次請人修水管,來不及報備房東,只得咬著牙吞下四百歐元修理費用的教訓...現在提到,還讓人哇哇叫的痛呢!!

說敲竹槓還客氣了點,分明就是公開搶劫。要是東洋小鹿斑比,還不直接被生吞活剝了...

好人有好報,好人有好報,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老巴黎人總算有點用處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阿莉默默念著。

當她拿著海綿,開始清除滿地是水的狼藉時,Seki問及了她最喜歡的樂曲,阿莉直覺回答了卡農D大調。

很沒創意不是?

只是從那個晚上開始,小閣樓在晚上九點,就會準時響起長笛版的"我的野蠻女友"配樂時,阿莉開始覺得,巴黎其實可以很浪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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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台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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